剛出社會，先把錢放對位置，再談要不要借

前一篇信貸投資的模擬放出來之後，最常被問到的不是模型，而是這句：「那我剛出來工作，是不是也該借一筆？」

這題其實我七年前就寫過一半。2019 年剛開始自行理財的時候，我寫了六篇投資理財筆記，講資產配置、保險、薪水怎麼分。那六篇裡沒有一個字提到槓桿，不是因為那時候沒想過——PGY 的時候我就在 Excel 上算過這題了——而是因為順序不對。

所以這篇是把兩件事接起來：剛出社會那幾年真正該做的事，以及做完哪些之後，才輪得到借錢投資這個選項。

七年前那六篇，結論其實只有一句

先快速把舊系列的骨架擺出來，因為後面每一道門檻都從這裡長出來：

• 第一篇：出社會開始自行理財的起點
• 第二篇：唯一目標是避開風險——單一公司會倒，所以買整個國家；單一國家會衰弱，所以買全球；只有股票會蕭條，所以搭配債券
• 第三篇：ETF 省掉基金管理人的風險，保險「保大不保小」
• 第四篇：領到薪水後把錢分進七個虛擬帳戶
• 第五篇、第六篇：通膨、低保費高保障，以及該保哪些險

六篇拉到最後，其實就是一句話：把每一筆錢，放到符合它「什麼時候要用」的位置上。 這句話同時也是槓桿這題的全部答案。

剛起步的時候，複利不在市場上

第四篇裡我寫過一段，現在回頭看還是同一個判斷：

撇開父母很有錢的人後，剛出社會的我們無法用資產配置來達到所謂財富自由，可是我們能透過投資自己把本金不斷拉升。

這不是勵志話，是算術。年報酬率和本金是相乘的關係，剛出社會的時候本金那一項小到什麼程度呢？假設存了 30 萬，一年多賺 5% 是一萬五；同一年去上一門幾萬塊的課、考一張證照、換到一個薪水高兩成的位置，那個增幅是本金的好幾倍。

但醫師這行不太一樣

這裡要誠實講一個限制：醫師在前期，其實很難靠「投資自己」讓收入立刻跳上去。 實習、PGY、住院醫師這幾年，薪水是照制度走的，你多讀一本書、多學一項技術，當年的薪水不會因此變多。

不過換個角度看，這件事反而是這一行最大的財務優勢：收入曲線是可預期的。 只要照著走完訓練，薪水會在幾個固定的節點往上跳，而且幅度不小、時間點也大致算得出來。

這正是財務理論上「適合開槓桿」的條件。穩定而且可預期的薪水，在人力資本（human capital）的框架裡等同於你持有一張巨大的、與股市低相關的「債券」——年輕的時候，你的總財富幾乎全部是這張債券，金融資產那一小塊反而可以、甚至應該更積極。Ayres 與 Nalebuff 在《Lifecycle Investing》裡講的「跨時間分散」就是這個意思：與其把市場曝險全部集中在資產最多的晚年，不如年輕時適度借一點，把一生的曝險攤平。

他們給的建議上限是 2:1，不過這個數字要看清楚它在防什麼：2:1 是為了「會被追繳的融資工具」設的。券商融資在帳面跌到一定程度時會強制平倉，所以帳面回撤本身就是一個獨立的風險來源，倍數必須壓在斷頭線之外。

信貸沒有這個機制。沒有人會因為你的部位跌了就叫你補錢或賣股，所以真正的限制不是倍數，是還款現金流——只要月付繳得出來，帳面跌多深都不會強迫你在谷底離場。這也是為什麼後面門檻三談的是繳款能力，不是比例。

所以對醫師來說，起步那幾年的本金成長主要來自兩件事：時間，以及一條可預期的薪水階梯。槓桿的正當性也是從這裡來的——不是因為勝率九成，是因為你對未來的還款能力有把握。

反過來說，如果你的收入型態不是這樣（接案、拆帳、創業、收入隨景氣波動），這一段就不適用於你，那些勝率數字建立在「每個月都繳得出來」上面。

回到順序。剛出社會那幾年的優先級，跟七年前寫的一樣：

1. 日常生活的錢先拿出來，這個月就只花這些
2. 投資自己——課程、年會、證照，這是未來薪水成長的關鍵
3. 緊急預備金、長期支出、資產配置三個帳戶
4. 請客捐獻
5. 玩樂休閒至少留 5～10%，不然全部存起來會感受不到自己真的在賺錢

槓桿在這張清單上的位置，是第 3 項的內部細節，不是新的第 6 項。它不會讓你跳過前面任何一項。

四道門檻：這才是「能不能借」的真正判準

模擬跑出來的勝率是 89.6%，但那個數字有一組很硬的前提：十年不中斷、不賣出、每個月都繳得出來。真實世界的失敗，幾乎都不是市場造成的，是這三個假設被打破。

所以順序長這樣——下面四關全過，才輪到看利率和勝率。

門檻一：緊急預備金存滿，而且不能來自投資部位

四關裡面，這一關是最重要的。 抓 3～6 個月的生活費，這筆錢的用途不是投資，是讓你在失業、生病、家裡出事的時候，不必在最糟的時點把部位賣掉。（第四篇當年寫的是 6～12 個月，那是更保守的版本；收入越不穩定就越要往上加。）

信貸投資會讓它的重要性再放大一個層級：你多了一筆每個月固定要繳的月付，卻少了一份「大不了先不投了」的彈性。定期定額可以暫停，貸款不行。所以帶著槓桿的人，緊急預備金不是「有存一點」就好，而是要能明確講出它能撐幾個月的月付加生活費——講不出這個數字，就還沒過這一關。

門檻二：十年內要用的錢，不進市場

這是舊系列的老規矩：1～10 年內要用的錢（買車、旅遊、頭期款、結婚），放定存或其他能抗通膨的低風險項目；10 年以後才要用的錢，才進全球股債。

理由是市場的漲跌需要時間攤平，金融風暴可能持續兩三年。而信貸投資把這條規矩變成了契約義務——貸款年限就是你的最短持有期，你沒有中途改主意的空間。所以借 10 年，就要確定這十年裡沒有一筆大額支出會逼你動用這筆部位。

門檻三：還款現金流要撐得過三到五年的空頭

100 萬、利率 2.5%，10 年期的月付是 9,427 元，7 年期是 12,989 元。年限拉長就是為了壓低月付——這一關要過的不是報酬率，是繳款能力。

常聽到的「月付不超過收入的三分之一」可以當個粗略的起點，但它不是硬條件：收入高到一定程度之後，三分之一這個比例本身就沒有意義了，真正的限制是扣掉必要支出和其他負債之後，還剩多少。

真正該做的測試是這個：假設收入只剩一份（或降到訓練期的水準），股市連跌三到五年，你這幾年每個月都繳得出來嗎？ 撐得過就過關，撐不過就是借太多——跟勝率無關，因為被迫退場的那個情境，根本不在模型裡面。

門檻四：想像得出帳面 −40% 的那一天，自己會做什麼

同一批模擬裡，途中的帳面最大回撤：一半的路徑會跌掉 24.7%，四分之一跌超過 33%，最慘的 5% 跌到 −45.7%。 不管跌成什麼樣，每個月的月付照樣要繳。

第三篇裡我把這件事叫做「全球大跌的心理風險」，當時的解法是緊急預備金加上心理準備。加了槓桿之後，這一關的難度是加倍的：帳面在跌，債還在那裡。

最危險的一句話：先賣掉，等跌完再買回來

聽起來最合理，但它需要一個沒有人有的能力：你要知道什麼時候叫「跌完」。 市場落底的時候不會有人通知你，反彈初期看起來也跟一次假反彈沒兩樣，所以真實的結果通常是賣在低點、然後在觀望之中錯過往上的那一段。 所有勝率數字的前提是你十年沒動過；只要在低點賣出一次，那些數字對你就全部作廢。這個策略真正的風險不是市場，是你自己的信心，以及信心動搖之後會做出的行為。

四關都過了，剩下的只有一個問題：利率

到這裡才輪到那個模擬。結論很短：這件事的正期望值，大半來自台灣拿得到的 2% 出頭信貸利率，而不是什麼投資技巧。

利率變高會怎麼樣？把前一篇那組條件（借 100 萬、10 年期、實質報酬 6%、通膨 3%、80:20 且台股佔總資產一成）的利率一路往上調，各跑兩萬條：

真正被利率吃掉的不是勝率，是不對稱性。 勝率從九成掉到七成，看起來還可以；但同一段路，下檔從輸 10 萬變成輸 31 萬（三倍），上檔的中位數優勢少了一半以上。前一篇整篇文章的重點是「輸的時候輸很少、贏的時候贏很多」——那個不對稱性在 4% 以上就基本瓦解了，剩下的只是一個勝率還不錯、但賠起來很痛的賭注。

這張表的利率是名目、報酬是實質

一個很容易比錯的地方：表裡的年利率是你跟銀行簽的名目利率，而 6% 是實質報酬（已經扣掉通膨）。通膨抓 3% 的話，6% 實質大約等於 9% 名目——所以就算名目利率到 6%，跟名目報酬之間仍然有利差，這是勝率沒有掉到五成的原因。 不要拿信貸利率去跟「實質報酬」直接相減，那會把利差算得太小；也不要拿它跟名目報酬相減就安心，因為通膨同時在稀釋你的還款負擔和對照組的投入。

台灣的信貸通常不是固定利率

多數信貸是「指標利率＋固定加碼」的浮動計價（例如定儲指數季調＋某個百分點），央行升息的時候，你的月付會跟著往上走。上面每一列算的是「全期固定在那個利率」，模型沒有模擬中途跳升的路徑，真實的升息情境會落在兩列之間。 實務上的做法：先用比你現在拿到的利率再高 1 到 2 個百分點去跑一次，那個版本的月付和勝率你還接受，才借。

學術上最有力的反對意見（Davis、Kubler 與 Willen，2006）就是從這裡切進來的：一旦用家庭實際借得到的利率去算——美國的無擔保消費信貸利率動輒接近甚至超過股票的預期報酬——槓桿投資的好處大半會消失。台灣拿得到的 2% 出頭，是國際上罕見的條件，這整件事成立的基礎就是這個利差。

完整的勝率、風險分布、方法與限制都在前一篇，也可以直接用自己的條件跑一次：invest.drpwchen.com——把利率往上調幾碼再看一次那些圖，是這個工具最值得用的方式。

剩下那個風險，要用保險覆蓋

信貸沒有斷頭機制，所以風險不會從市場那一端來。它會從另一端來：你還得出錢嗎。

前面說 binding constraint 是還款現金流，那就要問，什麼情況下這條現金流會消失？答案不是股市，是身故、失能、重大疾病導致無法工作。這幾件事發生的時候，貸款不會跟著消失——身故的話它會變成留給家人的負債，而且很可能剛好碰上市場低點，資產那一邊還縮水著。

所以帶著槓桿的人，保險要檢查的是這個組合情境，而不是平常那個：

• 壽險：保額要能覆蓋「資產腰斬的同時身故」的缺口，也就是拿貸款餘額去減掉當時可能只剩一半的部位，差額就是缺口。這正是舊系列第五篇講的「低保費高保障」派得上用場的地方——用單年期把保額衝上去，不要買終身型
• 失能與重大傷病：這兩個是收入中斷但支出照舊的情境，比身故更難處理。而且失能扶助險在 2021 年之後市場上多半已經停售，買不到了，所以現有的保單、緊急預備金、組合的流動性就是全部的防線
• 這些都是第六篇的老題目，只是加了槓桿之後，同樣的缺口要重算一次

用一句話收：借錢投資的人，保險保的不是投資虧損，是「還款能力突然消失」這件事。

我自己是怎麼做的

前一篇的示範情境用的是月薪 5 萬、借 100 萬、80:20 股債比，那是為了讓數字好對照。我自己的參數不一樣，一併講清楚：

• 10 年期、利率大約 2.2%
• 緊急預備金與投資部位分開管，那筆錢不進市場，也不拿來算報酬
• 股債比 90:10，比示範情境更積極。八成是全球股票四個區塊（美國、歐洲已開發、亞太成熟、新興市場），一成台股。台股部位實際買的是 006208，不是 0050——兩者追蹤同一個台灣 50 指數、報酬幾乎一樣，006208 的內扣費用較低（約 0.12% vs 0.32%）。模擬器裡用 0050 當台股序列，純粹是因為它的歷史比較長
• 海外部位走 Charles Schwab（嘉信）券商
• 國內部位用聯邦證券定期定額，手續費低；現金放 New New Bank 的高利活存（40 萬以內）。要注意它不能設約定帳戶，非約定轉帳每月有 20 萬的上限，所以放在裡面的錢超過 20 萬，想一次轉出來就會卡住

為什麼借 10 年，不是 7 年

年限拉滿不是為了輕鬆，是因為同樣一筆錢，借得越久勝率越高。同一組條件下跑出來：5 年期 82.6%、7 年期 85.8%、10 年期 89.6%（月付分別是 17,747、12,989、9,427 元）。理由有兩層：

• 市場曝險的時間更長。 借得越久，這筆資產待在市場裡的時間就越久，吃到的複利越多
• 月付更低，所以你能投進去的更多。 同樣是 100 萬，7 年期月付 12,989 元、10 年期只要 9,427 元。月付壓低不只是撐得完的機率變高，也意味著在同樣的現金流限制下，你能借得動、放得住的金額更大

代價是總利息付得多一點——但在利差為正的前提下，時間站在部位那一邊。

為什麼是 90:10

四個理由，前三個是條件，第四個是驗算：

1. 年輕、離退休遠，市場的起落有時間攤平
2. 收入穩定且可預期，就是前面講的人力資本那一段
3. 現金流不怕波動，月付有把握繳得出來
4. 自己跑回測，這個比例的長期報酬最高

第四點要把數字攤開。同一套模擬（1994–2026，實質台幣購買力）跑出來：90:10 的年化報酬 6.09%、最大回撤 −51.4%；80:20 是 5.79%、−45.5%。 報酬多 0.3 個百分點，途中會跌得更深五、六個百分點。

而回撤是路徑，不是結果。 只要期間夠長、又不需要在那段時間裡把錢拿出來，跌下去的那一段最後會被走完，真正留在帳上的差別就是那 0.3 個百分點。所以「跌得更深」對放得住的人來說，代價比它看起來小。

但這句話有三個附帶條件，缺一個就不成立：

• 不能被強制平倉。 這就是前面說的，信貸沒有 margin call，換成券商融資的話，−51% 這個數字會直接把你掃出場——那時回撤就不是路徑，是結果
• 那段時間不能需要動用這筆錢。 被迫變現的下跌，就從帳面變成實現
• 你自己要撐得住。 深回撤真正的殺傷力在行為面，不在數學面

三個條件都成立，90:10 換的就是那 0.3%；只要有一個不成立，那五、六個百分點就會用另一種形式跟你收帳。條件不同的人，把這個比例抄過去是危險的。

誰不該做這件事

前一篇列過一次，這裡再列一次，因為它比勝率重要：符合任何一項，上面所有數字對你都不適用。

• 未來一年內收入可能中斷（轉換跑道、出國進修、生育）
• 沒有 3 到 6 個月的緊急預備金，而且這筆錢不能來自投資部位
• 這筆錢 10 年內可能要用（頭期款、結婚、家人醫療）
• 沒有經歷過帳面 −40%，或想像不出那時的自己會做什麼
• 打算「跌了先賣、之後再買回來」

順序不能顛倒

七年前那六篇和前一篇的模擬，其實是同一件事的兩端：把每一筆錢放到符合它時間長度的位置上。 緊急預備金是零到一年、定存是一到十年、全球股債是十年以上，而信貸投資是把「十年以上」這一格，用未來的收入提前填滿。

前面三格沒填好就去動最後一格，勝率九成也救不了你；前面三格填好了，最後一格才有得討論。

剛出社會的人最該做的事，還是那句老話：先投資自己，把本金拉起來。 本金夠大之後，槓桿帶來的差異才會大到值得你承擔那些風險——而那時候，你也已經走過一次市場的下跌，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了。

如果有理解錯誤，也歡迎指正。

免責聲明

本文為教育目的之經驗與歷史資料分享，不構成投資、財務、法律或稅務建議。過去績效不代表未來表現。信用貸款之還款義務不因投資虧損而免除。文中提及的券商與銀行皆為個人使用經驗，無任何合作或推薦關係。